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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黎桠

· Short Story

你坐在那里。河面散着微弱的盈盈的光。我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但也有可能很远,我一向对距离没多少概念——观察着,最终还是来到了你的身侧。你不是第一个坐在河边,希望在夜晚从看似无边的水中看出些什么的人。我也不是第一次将我的手搭在一个人的肩上,力道用得很轻或重得不合适。你没有转头,因此我想这应该是一个一切照常的夜晚。然后你开口了:“你也来看星星吗?”你的声音像光透过玻璃。

我怔在原地,大约是很久很久没有回复,因为你终于转过头,说坐我旁边吧。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后来我又问起你,问起那个当时我无暇顾及的疑惑:为什么说是在看星星呢?你分明望着河流。你正在梳理你的头发,黑色的线条柔顺地被你拢在掌心,挽出利落的样式。我一直很喜欢你的头发。这么想着,我将右掌轻轻搁在你发心,试着琢磨那里的质感。你没有动,片刻后笑着说凉。我放下手,将问题又问了一遍。为什么是在看星星呢?

这里夜晚的天上没有星星呀。你将两缕缠在一起的发丝打着卷松开。但如果你在有月亮的夜晚望向河流,上面的光点正是星星的影子。看影子也就是看本体了,不是吗?它们有着一样的轮廓与动作。

我知道影子正是大地上那个永远也生长不出来的暗面。我想了想,觉得你说得不无道理。有影子便代表有本体,就像有夜晚便代表有白日。

你还在用梳子顺发。我来到你旁边,像我们见面的第一个夜晚那样将头向右边侧去,一点一点,经过视觉上的测算。这样在镜子里我就靠在了你的肩上——这是表达舒适的方式,对吧?当然,你知道我没能真的靠在你的肩上,只是角度问题而已。如果我再向右侧些,就会虚虚陷进你的身体里。像一溪冬日的水,按你的比喻讲。

那样的话你又要喊凉了。

说起镜子,我对这类玻璃制品曾经十分感兴趣,因为我看不出来它们究竟有什么用。在第一批类似物品被生产出来时我曾站在其中一个面前,观察它的样貌,并透过它看见了我身后褐迹斑斑的墙体。但我还是不知道它可以被用来做什么,直到我看见一个人走上前,而它之中与之对应地出现了那个人的影子。状似立体的、有色泽的影子。

它是一双能让人看见自己的眼睛,你这么告诉我。你总是善于用易懂的句子解释你们的事物。很可惜它不能让你看见你自己,你接着说,眉眼稍稍耷下来。于是我又想起你第一次在白天仔细观察我的样子——绕着我转了一圈,定在我面前,很久没有说话。我一度以为是你突然间看不到我了。

“你和我长得一模一样。”你抬起眉毛。这应该是惊讶的表现。

我没有做出应有的面部表情。我忘记了我正在被看见。有太长的时间……我抬起眉毛,“什么?”

“你,”你说,一字一顿,“和我长得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

我张开嘴。这是准备说话但其实无话可说的姿态。

“也许你也是一面镜子。”

“我诞生的时候还没有镜子。”我如实告知。

你笑起来,右侧上排齿间有颗虎牙,在光下浸了水一般亮。“我们站到镜子前吧。这边一点。对,别动……里面真的看不见你哎。”

我照你的吩咐待在原地。镜子的目光穿过我停在你印有斑点花纹的枕头上。你的眼睛落在我身上。

刚开始你的疑问仿佛装在一个无底的篮子里,每天都可以选出几个抛向我。

“所以你不能碰任何东西吗?”你叉起一口意大利面,抬头问我。由于懒得大费周章地做饭,意大利面一向是你青睐的选项。

我穿过餐桌,穿过木质的桌子和桌上插着一束白色满天星的花瓶来到你身前,将手搁在你刚洗好的苹果上握起来。苹果一口吞掉了我的手,继续泛着温和的橘红光泽。

我收回手,“在被注视的情况下不能。”

“在被注视的情况下?”

我点头。

你放下刀叉,用纸巾擦掉了嘴角的酱渍。我试着想象纸巾的质感……一个实体的东西和另一个实体的东西擦撞时究竟是怎么样的?

我们得以反复确认这个世界,你说,把卷发棒放到边上。咚的一声。我喜欢这声音,坚而实。你继续说道,但你有你确认这个世界的方式,不是吗?实体的触碰不是必须的。我思索着,没有答复。

看电影吗?你朝客厅的方向做了个手势,正好我这周的稿件都画完了。晚上你来挑一部吧。

“你现在能碰到东西吗?”

我回过神。你已经转过身,正背对着我。

在不被视线触及的地方,我能触碰事物。我挪动那颗苹果,将它放到了餐桌的另一侧。它躺在我手心时没有任何实感。我用双手做了个盛起的动作,它便轻盈盈地悬于其上。大概就像你捧起一捧灰,或是一片羽毛。

我已经不太记得在你之前我是如何触碰事物的了。我从不知道自己的样貌,而当我不知道自己样貌时应当是没有双手的。我用眼睛触碰世界,希望一个物品移位时似乎只需注视。现在,在你的注视下,我拥有了双手,便也模仿起你触碰世界的方式。

你问我是否可以转身了,我说可以。

你在椅子上轻巧地一转,冲着被挪动的苹果挑起眉毛。你穿着那时的你所钟爱的那件白色体恤,在吊灯下盈盈地泛着光。我想起一条夜晚的河。

我们第二次走在那条河边是在一个清晨——正值秋季或是冬季。彼时河里没有星星,阳光也尚未醒来。你走得离河太近,歪歪斜斜地踏在边沿,半边身子都要倾过去。我跟在河上,几乎担心你会跌入水流,尽管事实证明你从未失去过平衡。在我观察你避开一颗小小的石子时,你又向我抛来了问题。你存在多久了?

我注意到你没有用“活着”这类字眼,想来倒也合乎情理。我不知道,我说,我诞生的时候还没有钟。

这么说你没有生日,你若有所思,用一种抽离的口吻说着。人类以为你需要经历一次死亡才能成为灵魂呢,你却连生辰都没有。你似乎没有意识到你也是人类之一。不过有些时候,我也会忽略这一点。我太容易忘记你和我并不一样。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被称作灵魂。我说。我……

……我又离题了。刚才讲到了哪里?我阐述事物时似乎总是离题,无可避免。记忆不讲究先来后到,就好像雨点落在地上时我无从分清哪颗是哪颗。它们太过密集与庞杂,逐颗下落时彼此相融直至无法被眼睛区分,因此人们称下落中的雨点为雨,赋予统一的名字。而有时我的记忆不止步于一场雨。有时它更接近一场风暴,围绕中心将附近的一切席卷而入。正如此时我抓住一个记忆的核,轻松地扯了扯绳子便能带出所有有关于你的记忆。

我又离题了。在这些时候,你通常会佯作正式地拍拍我并不存在的肩膀,喊我的名字,带我回来。

如果一只麻雀正盯着你的方向,你还能在它的注视下触碰东西吗?你边搅动着调色板里的颜料边问我。画家。在认识你之前我已然很喜欢这两个字。这是能让我感到一定的微妙连接的职业,而其他一部分人类的职业则是我所无法了解的——是否有一个职业叫做品酒师?你怎么才能从许多杯澄黄得一模一样的酒中尝出区别呢?

……尝又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呢?

你喊了我的名字。笑着问,你又走神去了哪里?

抱歉,你说什么?哦。我不能在生命体的视线下触碰任何东西。麻雀正是生命体。

你瞥向我,又回到画上落下了第一笔。树呢?树也是生命体,它的注视会限制你吗?

树的视线通常是向着天空的,我说。它们向往太阳。不过,如果它们垂下视线,那自然会限制我。只是这不常发生。

你没有停下画画。当树注视你的时候,你能感受到吗?还是需要通过自己是否能触碰东西才能判断?

每次都能,我安静地说。树不会说话,因此它有着震耳欲聋的目光。这个词是这么用吗?被它注视就好像被宇宙注视。

我们在公园待了一整个下午。你画了一幅黎明。夹灰的淡黄色洋洋洒洒铺满了整张纸,仿佛还在向外流动。太阳蜷缩在画作的中央,被山丘的线条所遮挡,只显露了一圈光晕。收画纸的时候你告诉我周围起了风,我看向你身后那棵枝叶摇动的树,知道风是那双握住树干的、和我一样透明的手。

这是我们第几次来河边了?你问。

水也是有生命的,我说。随后才意识到你问了问题——第十一次吧。我没数着哎。

水也是有生命的?你问。

是的,只不过祂的目光几乎不会朝向除了海以外的任何地方,所以我们很少感知到它的存在。很久以前我被祂瞥过一眼,当时我正捡起一颗鹅卵石。那颗石子穿过我的身体掉回了原位。

水为什么会突然看你呢?

我回望着你,问出了我一直以来想问的问题:你又为什么能看到我呢?

你的眼睛里映有一片空寂的、纯蓝的天。然而我却不记得你的回答了。我所记得的只有你起身离开河畔时的一句感慨:如果能当水该有多好呀。我拥有无尽的时间追海、成为海、被蒸发,继续追海。一个那么清晰的目标。

时间。我不确定你是否会喜欢拥有无尽的时间。甚至,也许时间本身也不希望自己是无尽的。人们常指责时间冷酷无情——它奔流不息,不予等待,从宇宙诞生之初横贯至无数个世纪之后的终局。然而我知道时间并非冷酷无情,只不过是没有选择。它无法驻足。它流过大地阳光海洋相拥的亲人友人爱人旅人和所有琐碎的纷繁的生命,那些悲伤的美丽的痛苦的狂喜的瞬间,不情愿地向前,向前,向前。

它无法驻足。你瞧,它永无回头之日。

时间对我来说并不算什么庞大的概念。事实上,我都不确定它对我来说是否算是一个概念。我不被其束缚,行走于这一概念之外。我拥有无尽的时间。即使未必是无尽的未来——也许我会在某个不知名的瞬间消散——我也有近乎无尽的过去。这和拥有无尽的时间是一样的。

“时间太少了。”

你坐在医院病床边这么说。一阵沉默。接着你又说,“消毒水味真难闻。”

我不清楚消毒水味是什么样的,但能够肯定的是我一点都不喜欢这间房间给我的感觉。到处都是白的,只留一盏吊灯被涂得漆黑,垂着头若有所思。我转而看向病床上你的爷爷,昨天他还在摆弄床头的康乃馨——那是我和你一起去花店挑选的——细致地逐一检查花瓣是否完好无缺。现在他平静地躺在那里,身下的床像一口窄而浅的容器。

你攥着爷爷的手的方式就好像攥着一把即刻散去的雾。

我想要拥抱你。通常拥抱能缓解许多疼痛。但这似乎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个狭小不堪的空间里任何举动都显得徒劳。我希望将我拥有的时间送给你,多少都可以,直到你可以不再被死亡这件琐事烦扰得紧紧蹙眉。我希望时间能够凝成一颗糖,这样我就能将它放入你手中。你的手会包裹它,然后拥有它。

这不公平。我从未在意过的、也是唯一拥有的东西却无法赠送。除此之外,我还能给你些什么呢?

你松开了爷爷的手,轻声喊我的名字。你始终没有哭。你从来不哭泣,而我好奇你是怎么做到的。此前我观察过的所有人都会哭泣。你站起身,似乎是再也忍受不了这间房间了。

我看见灯光在你身上一晃而过,漂白了几缕发丝。接着门关上了,发出的声音难听至极。咚。

这段记忆太尖锐,最好还是换一段吧。于是我来到了我们的客厅,你刚好从外面回来,推门而入。你的那几缕发丝还是银白的,但当时客厅里的吊灯并没有被打开。

你笑着望向我。又走神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记忆卷曲坍缩成漩涡,过去和现在和未来被搅碎、混合、揉杂成一场尖啸的风暴。在这巨大的无人可躲、无处可藏的风暴中你也被切散了,碎成零星点点。你是无数个你。你是喜欢穿白色体恤和灰色毛裤的你,你是喜欢一口吞掉芒果口味的冰激淋再急喊冰冷的你,你是夜里怕黑于是总不肯关洗手间的灯的你。你在悲伤时会变得平静,在生气时会轻笑,在开怀大笑时会迷茫。你是一个庞然的集合体。你是你。而在这无数个你之间,我常常有一种感觉,我亦是你。

有一个晚上,我们正在看一部我早已忘记内容的电影。过半的时候,电视机安静下来,屏幕息黑,准备过渡至下一段内容。你需要一个名字,你就在这时偏过头朝我说,你觉得——

“伊黎桠?“

”嗯?“

”你在听吗?我刚才说,你需要一个生日。“

你一口气爬上了山顶,甚至我的速度几乎要不及你。你喘息着,额角的汗水在晨雾中隐隐现现,浅褐色的眼睛明亮得就要比过太阳——纵使它尚未升起。

我来到你身侧,将手放进你的手里。好凉,你说。我们站在黑暗里,四周只剩下零星的山的轮廓线条与彼此。

我们等待日出。

很久以前我逛过一个博物馆。里面有一幅画,画里的人半个身子冲出了框,堪堪定格在半腾空的姿势上。我在画里的人的跟前站了很久。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以为画是只能在框里的。这点上画和影子很像。

现在我站在你身侧,又想起了那幅画。我突然之间有了一种和画里的人相同的冲动想要破开什么,从某种我无从说明的透明屏障中脱身,也许我正是在说我自己。幽灵的躯壳。幽灵也会有不满自己只能飘行的时候的。突然之间我强烈地渴望倾身扑去,穿过大地和空气和丘壑和阳光和整个世界——穿过你的身体,拥抱你,再朝太阳飞去看看人们口中的天堂是否就栖息在那颗炙热滚烫的星上。

我说炙热滚烫。因为你说过阳光是暖的,对吗?就像我是凉的。

太阳就在这时升了起来。

我能触碰事物,这意味着事物得以触碰我。在很远的未来我坐过一班火车。我在二零九零年上车,在火车绵长的金属身体里待了清点不尽的时间。我于不知何年抵达了终点站,火车嘶鸣着隆隆停下,彻底歇息。前方因战争而断了轨。我从火车口中离开,抬头看见巨大的发黑的挂钟指针方向与起点站的相同。时间的概念就在这象征时间的指针间消散了。

我从火车口中离开。寻找新的起点。

“生日快乐。”你说,“我为你画张画吧,好吗?”

光瀑下来,你的头发成了一池金色的、粼粼的湖水。

在我们遇见之间,我与你是否曾坐过同一班车?你现在又在哪里?

你说,在为我绘画时我最好保持不动,我自然照做。你说这句话时我正注视着你,因此在你的画里我也是这么做的: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一线薄薄的身影,后方是初升的日。我与画中正注视着你的我对视,看见一个正注视着我的你。好漂亮,我说,除此之外再说不出什么别的了。

那幅画一直放在你的抽屉里,和日记本、钥匙、彩笔、相片一起。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你捡起河畔的一颗鹅卵石放在手中端详,“我们第一次见到的前几分钟,一幅画面毫无缘由地出现在我脑中。画面里我坐在河边,在离我很遥远的地方浮着一道影子。画里的我清楚地感知到一道视线。之后你来到我旁边,我立刻知道了那是你的视线。”

我张开嘴,无比惊讶地想说些什么。

那颗鹅卵石没入水中,泛起的涟漪一圈圈向外扩去。

关于我们样貌一致的问题我想过很多可能。在你之前我从来都是观察的那一个,用以确认这个世界的存在,证实它的伟大与混沌。之后,你出现了,侧目间瞥见了黑暗中我的轮廓。你证实了我的存在。

所以你瞧,我因你而诞生。如此说来我也只能是你的模样。你给予我名字、生辰、生命。你给予我三个世间最珍贵的字。伊黎桠。伊黎桠。

于你而言我确实需要名字。你认识的人太多,必须用名字来区分你、你、你,和你。但于我而言,你就是你。我在称呼时从来无需担心名字的问题。当我说“你”时,只有你会知道我在言语,自然也只有你会知道我在称呼谁。

所以,请原谅我擅自混淆了我们的名字。请原谅我擅自忘记你的名字并给予你新的名字——属于我们的名字。

我还可以给你讲很多关于世界诞生之初的故事。第一颗从树上掉下来的苹果,第一个踏上陆地、满目迷茫却又满腔希望的生灵,第一场大规模的厮杀和第一场大规模的幸存……又或者,第一次我意识到我的存在。我还有几生的故事可讲。

你还想听吗,伊黎桠?

献给徐子墨,感谢你一直以来聆听我所写的故事们。你总能给出最为热切、到位的反馈。

献给袁心越,感谢你总是在我怀疑自己的文字时施予鼓励。你是同样有想法的创作者,希望常交流、分享哪怕是最为零星的思绪。

献给文予。你是第一个聆听《伊黎桠》初稿的人,终稿亦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