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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现

· Short Story

真正做的时候和她想的并不一样。房间是黑的,床很凉,他没有遵循小说里的步骤一路吻下她的脊骨,也没有一遍遍看进她的眼睛好像在朝圣,轻声问她“可不可以”。于是她在心里问了,对自己。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

他的呼吸洒在她的后颈,激起一阵鸡皮疙瘩。但她知道除了她的皮肤,什么也没被激起。他的头发刮擦她的唇部边沿,很痒,还有些疼。他的面部深埋在她的颈窝和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突然地,她一阵惶恐。

她转而盯着天花板,上面黑灰的色块堆叠在一起,慢慢交融。她感到身体在打开,陈列内脏、神经、血,但不陈列思想——绝不陈列思想。可为什么不陈列思想呢?她应该是爱他的。恶心在她的胃部蒸腾,她不明白这从何而来。

她觉得自己沉甸甸的,肉身压进床单往下坠,很快很快,轻飘飘落到记忆里。在那里她重又能看到他的面容了,熟悉的、温冷的长相。“温冷”?这个形容好像不是很合适。她努力试着再想一个,在往事里挑挑拣拣,看见他打着伞在办公楼下等候,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她喜欢他的那个表情。回过头,她看见自己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从楼里跑出来,说了他两句什么不必冒雨来接,他只是微笑。这份记忆很亮,她在黑暗里也微笑起来,随即又蹙了蹙眉——他因为什么而不拿两把伞?她不记得自己问没问过了。

“天啊,爱你。”他忽然说。把她吓了一跳。爱谁?谁爱她?

她能听见他吐息的声音,也能听见自己的。那声音有些太响亮了,大过心跳。这是对的吗,呼吸声大过心跳声?大概是对的,毕竟相对安静时先听到的是呼吸声。她又沉进记忆里,回想着之前接吻时听到的湿漉漉的吐息。至于心脏,它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么沉默,不是吗?以至于有时会让人误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他又说了什么,爱与爱情之类,而她浮动得更厉害了,很累。也许就是会这么累。她继续盯着天花板,无端地想到昙花在夜里绽放,把所有生命挥至空气里,周遭也是这样黑。昙花爱谁?她想,不知道。但她爱昙花,或至少是喜欢。有时候这两者很难分清。

喜欢与爱,爱与爱情。隐约间她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个网络帖子,说友情、亲情都可以是爱,唯独爱情可能不是爱。然而,“爱情”是三者中唯一包含“爱”这个字眼的词,这不是很能说明问题吗?她当时便是这么想的,现在又拿出来重新想,却始终没法集中起全部的思绪。她的思绪从床上逃逸出去,散落一地。她也抽不出手去捡。

最终,一声叹息间,他又说了“爱你”,仿佛在说一个有魔力的咒语,随后便停下动作。她被实体的字句和温度烫伤了,想要蜷起身却发现无处躲藏,只好徒劳地掖过被角。他倒在侧边,不再言语。有一瞬间她以为他们在玩石头人,一个小小的无害的游戏,看谁先忍不住动。

她真希望他们还在玩石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