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记住,琳尼,无论怎样,不要靠近深林。”
这是一座岛屿。海包围着她,一直蔓延到世界的尽头,那些太阳也去不了的地方。这里四季常青,阳光充沛,外围是密密麻麻的树木所筑起的深林,中心是一个村落。传说,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一个巫师来到这里,因与村民闹出了谁也不知缘由的矛盾而对整座岛屿施下咒语:一切想象都会在岛上成真。他还在深林尽头留下了一只他养得凶残至极的野兽,确保没有人踏出深林去往远处的大海。任何人都不得离开。
我们的故事由此展开。
咒语生效后的第22995天:
琳尼从被生下来起就注定是一个需要经受严苛看管的女孩。她的眼睛里藏着过多的光亮,仿佛万千只玻璃蝴蝶,粼粼烁烁地在虹膜之后栖息。她展现出的奇异能量陌生而熟悉。村民们纷纷噤声,唯恐那个邪恶的词语再次传播开去。呱呱坠地的那一刻,她母亲看了她一眼,便知道有些东西要彻底改变了。但是当然,最终,母亲也没和丈夫提起。
日复一日,海浪掀起又拍下的声响穿过深林来到村民们的耳中,呼唤着,呼喊着。眨眼间琳尼十七岁了,再过三天就是她的十八岁。她仍然每天精力充沛,喜欢在午饭后带着一颗饱满鲜亮的苹果爬到村中最高的那棵树上去,慢吞吞地在那儿熬过下午。与平时不同的是——她父母对此十分满意——她不再试图挑选自己的衣服了,也不再执着于在交谈时用繁复的句子。她的行为举止越来越体面,符合村落住民的标准。在过去,家里就这些最为基本的事情吵的次数有碎石间的沙粒那么多(“可我为什么不能在周三穿蓝色的长裤!我不喜欢黑色。”琳尼会说。“周一周三黑色,周二周四灰色,这是村落的规定。大家都这么穿。”母亲会告诉她,“不去思考更多的可能性,这样对所有人都好。颜色和可能性与语言和文字一样危险,琳尼,我没有说过吗?它们很可能导致什么?” “想……” 母亲似乎是打了个寒颤,“好了,别说出来。穿上吧,黑色也好看的。”)
谈话不会在此终止——它从未在此终止过。琳尼会说可是到底为什么想象力如此危险呢,而母亲就需要重申那个可怕至极的故事,并指责琳尼从来不仔细听她的话。每当这时谈话便会陷入僵局。琳尼会背过身,偷偷地、偷偷地想,如果往好的、无害的方向施展想象力,村落是否会再度发展,重回爷爷口中不知几个十年之前的繁荣呢?又或许,更好一点,他们是否可以战胜那个只出现在村民口中的野兽,离开岛屿呢?
到那时,她是否可以看看真正的海的面容呢?
咒语生效后的第89天:
他们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村落里几乎没有完好的房子,火苗在几个角落里做着最后的燃烧,一刻不停歇地舔舐废墟。始作俑者蜷缩在木屑和倒塌的房梁之间,泪水溢了满脸,拼命解释他什么也没做,不过是在某次再小不过的争执中一怒之下想象到了灼人的高温和刺眼的光亮,房屋便倾刻间被火舌卷塌了,脆弱得如同一片叶子。接着,叶子连着叶子,火焰吞没所有。
一直以来他们都享受着咒语带来的便利。有人想象掠过天边的鸟坠落下来,掉在自己脚边,于是整整三只原本在飞行的鸟落了下来。那人在晚上吃上了一顿丰盛,尽管不劳而获的宴席。一场想象的鸿门宴随之而来,炽炽烈烈地开展了将近一年。人们大谈巫师的愚蠢,讽刺他的咒语所带来的副作用之严酷。而现在,他们明白过来。
书籍被毁了。踩踏、撕扯、埋入土中、焚于火上。文字是太好的沃土。他们重新建立起一套安全的制度,小到每天的用餐配比和衣物搭配,确保想象的种子在发芽前就被剜去。说话时的用词最好精炼,不要大肆使用比喻或是夸张。句子不要过长,以免言语的能量被再度带出来,激活那些潜藏在更深处的东西。
有人无法适应,难以忍受这种沉闷乏趣,企图穿过深林驾船离岸。那些人再也没回来。住得靠近深林的人们说,他们曾在夜间隐约听到过某种野兽的呼号。低沉,带着警示。
村落重回宁和。
想象力是伊甸园的苹果,不再被允许提起。
咒语生效后的第22996天:
始于凌晨间一滴落到房檐上的水滴,大雨席卷了村落,绵绵不绝,没有停息的意思。琳尼因此罕见地没有在那棵大树上出现,而是一整天都待在房间里,房门紧闭。她的母亲几欲敲门,最终被父亲拦了下来。偶尔让她一个人长时间独处也没什么。
约莫下午四点的时候,琳尼哼唱童谣的声音顺着门板溜了出来:
一只青蛙,一张嘴,
两只眼睛,四条腿。
记住,记住,青蛙的舌头,只卷走蚊虫。
记住,记住,青蛙的舌头,只拉扯蝇尾。
“她从来不喜欢这首童谣。”母亲说,不解地摇头,“这些后来才被造出来的歌她从来不唱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琳尼的房间里维持了全然的寂静。约莫晚上九点,母亲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她又敲了敲门,俯身将右耳贴近企图捕捉任何响动,接着她回身去取钥匙。
房门被打开,风咆哮着往里灌。屋内凌乱一片,唯一的窗户开着,雨水正滴滴答答地漫进来。在Lynne的桌上,一本书封面向上静躺着,边角沾有泥土,破损不堪。
在路上。海蓝色的标题如是说。
咒语生效后的第22997天:
大雨已经退去,阳光试探着浮现在空气细小的颗粒之间,缓缓漫开。草叶、泥土、雨滴的气味被风制成香水,慷慨地四处泼洒。趴在树干上的变色龙察觉来人,瞬息间褪去有色外衣,成了树干的一部分。她拨开枝叶,从深林的一角切入,向里蜿蜒而去。
这并非一时冲动。数年前潜入深林的想法便已根植在她心中。她会在那棵最为高大的树上眺望林中可行的窄道,从人迹稀疏的入口一直望到被密叶遮挡的尽头。计划已久,她只需要一个他人松懈的契机。
凌晨的微光已转变为阵阵怡人的暖意。她小心地跨过断裂的树干,肩上背有一个装了水和便食的包,哼唱着一首只有两个人熟知的童谣继续向前。
一只青蛙,一张嘴。
两只眼睛,四条腿。
沮丧,沮丧,他没有翅膀。
希望,希望,他终能飞翔。
她穿过杂草疯长的地带,跃过横贯身前的溪流,为纯粹的、闪耀的自然而欣喜。影子在她身后默默无闻地一路跟从,随着时间不断拉伸又压缩。很快,她再次渴了,而背包里的三个水瓶已然见底。
她苦恼了一阵,随即猛然意识到自己不在任何人的注视之下。一阵激动贯穿了她。她摊开手,闭上眼,努力想象甜而不腻的气味、光滑坚实的触感、鲜红的光泽。
伊甸园的苹果掉下来,落在她掌心。
咒语生效后的第20440天:
“你真的要走吗?”
“嘘,可别让其他人知道啦。”
他已经在深林中步行了两天两夜。出走的理由很简单——他再也无法忍受架在脖子上的无形锁圈了。那个每个人都亲手给自己戴上过的、抽走一切可能的锁圈。当然了,他曾无数次犹豫过,为传说之中巫师留下的那只野兽所困扰。十年前蒂妲正是这么消失的。走进深林,次日凌晨其尽头传来的咆哮,再没走出深林。
他走得仓促,两手空空。所幸,在这个无人看管的深林之中,他的思维重获自由。飞鸟、林鹿、野兔、火篝……取得不过一念之间。他在必须的情况下允许思维恣意发散,并有意地在其他情况下将其收回。
“可是,那只野兽,你要怎么办呢?”
“我们有我们的诅咒,但那同时也可以是魔法,别忘了。”
“不对,你说过你之前那个朋友也走进过深林。如果想……象力对巫师的野兽有用,她怎么会没回来呢?”
“当你面对一个史无前例的威胁的时候,我亲爱的,思维是很容易凝滞的。魔法没有那么容易运用。”
回忆被一声强穿透力的吼叫打破了。他抬起头,面前赫然站着一个庞然大物。
咒语生效后的第22998天:
那不是一个应当出现在现实里的生物。它形似狮子,全身由藤蔓编织而成,眼睛是两颗泛着绿光的石头,结实的尾巴在身后高高竖起。地板在震动,碎石滚落,互相碰撞发出惊恐的叮叮当当声。太阳向后闪躲,掩在了云层之间。
她定在原地,拼命企图拔起自己的腿却毫无作用。
吼声贯穿深林,能够抵达后方的村落和前方的海面。野兽伏低身子,朝她冲了过来。
她没有退路,余光四下一扫,竭尽全力盯着地上的碎石,希望让它们凝聚起来挡在她身前。石盾,石盾。她想。可石盾应该长什么样呢?触摸起来又该是什么样的呢?吼声由远及近,情急之下她向右就地一滚,避开冲撞。手臂匆忙间被碎石刮破了,阵阵发疼。
野兽调转身体,调整姿势,石头眼睛森森渗着饥饿。
饥饿。她想。还有什么办法,还有什么办法能通过或是打败巫师的野兽?她能将它缩小吗?她能用一场洪流将它冲走吗?她能解开构成它身体的藤蔓,让它散架吗?
想象一下。快想象一下。
树梢上的鸟尽数飞走了。蜥蜴和蚂蚁窜逃开去。一只青蛙蹦跳着想要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圆睁的双眼紧盯那头藤蔓制成的庞然大物。
记住,记住,青蛙的舌头,只卷走蚊虫。
想到了。
她从来都不喜欢这首童谣。
咒语失效的前1天:
她拨开丛丛密叶,一片耀眼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暖意在面前这些金色的细小碎石间流转,使她想起那本她意外从土里挖出来的书上所写的。这应该就是沙滩。
不远处传来树叶摩擦的沙沙声。她眯起眼定睛去看。那是海。前面的浪推搡后面的浪,最终撞到礁石上,发出了和深林相似的声音。
那是海。
她抬脚向前走去。沙粒在底下摩擦,炙热滚烫。
“琳尼!”
她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两道几乎被枝叶遮挡的人影。
“琳尼!回来!”那是母亲的声音。
“你怎么能一个人深林!碰到那只野兽怎么办!”她父亲愤怒的声音被风传过来。
“你们怎么过来了?”琳尼摇摇头,“不用担心!那只野兽已经不在了。”
“什么意思,她碰到那只野兽了?”模糊的交谈声。“不管你怎么想的,海滩很危险!那只野兽盘旋在深林尽头,别忘了,随时可能出现!”
琳尼笑起来,“那只野兽在青蛙的肚子里。”
说着,她向海走去。
“她在说什么啊。回来,琳尼!你要怎么再过去呢?你又不会造船。更何况,你爷爷即使会也依旧没能回来。”
“既然我设法通过了野兽的拦截,爷爷一定也有办法做到。说不定他在海的另一端等我们!说不定巫师也在那里的某个地方。”琳尼回头说,“你们既然到了这里,要不要一起过去?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破解诅咒。”
林里的人踌躇一阵,也没踏入海滩。
而琳尼已经踏入水中,闭起眼。她的嘴角有一弯浅笑。水流随着她的每一步而扩散,运动,没有触碰她的衣物与皮肤,似乎有某种无形的能量在牵引着海洋帮她让出道路。
她没入水中,最后一点气泡蒸腾在空气中,随风散去。
咒语生效后的第20440天:
他再次站起来,不远处的野兽再次冲他咆哮。他稳住心神,闭起眼,拼命集中一切思绪。
野兽向他跑来,四脚着地。但很快它便踩不到地面了。某种无形的能量使它飘了起来,悬在半空。吼声依旧震天动地,然而野兽的每一步都踏在空中,伤不了底下深林中的生灵分毫。
他拍掉身上的尘土,口中轻轻唱着:
希望,希望,他终能飞翔。